| 故 事 中 兩 人 的 交 往 是 淡 淡
的 ， 但 卻 不 如 白 開 水 般 無 味 ， 當 中 某 些 句 子 帶 著 一 點 如 蒸 餾 水 般 的 清 甜
， 又 如 礦 泉 水 中 的 礦 物 質 有 益 。
在 這 裏 就 讓 我 節 錄 當 中 某 些
我 覺 得 不 錯 的 句 子 跟 大 家 分 享 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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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 的 ， 這 就 是 亞 紀 不 在 的 結 果 ， 失 去 她 的 結 果 。 我 沒 有 任 何 可 看 的 了 。
澳 大 利 亞 也 好 阿 拉 斯 加 也 好 地 中 海 也 好 ， 去 世 界 任 何 地 方 都 一 回 事 。 再
壯 觀 的 景 象 也 打 動 不 了 我 的 心 ， 再 優 美 的 景 色 也 無 從 讓 我 歡 愉 。 所 見 、
所 知 、 所 感 …… 給 我 以 生 存 動 機 的 人 已 經 不 在 了 。 她 再 也 不 會 同 我 一 起 活
著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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亞 紀 一 邊 傾 聽 老 師 講 解 作 品 背 景 ， 一 邊 把 眼 睛 盯 在 課 本 上 不 動 ， 似 乎 在
心 裏 回 味 剛 剛 讀 完 的 這 個 故 事 。 前 面 頭 髮 垂 下 來 ， 擋 住 形 狀 嬌 好 的 鼻 梁
。 我 看 她 藏 在 秀 髮 裏 的 耳 朵 ， 又 看 那 微 微 翹 起 的 嘴 唇 ， 哪 － 個 都 以 人 手
絕 對 畫 不 出 的 微 妙 線 條 勾 勒 成 形 。 靜 靜 注 視 之 間 ， 不 由 為 那 一 切 都 收 斂
於 亞 紀 這 一 少 女 身 上 深 覺 不 可 思 議 。 而 那 麼 美 麗 的 少 女 居 然 把 情 思 放 在
找 身 上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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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 外 情 這 東 西 ， 說 到 底 是 只 適 用 於 社 會 的 概 念 ， 因 時 代 不 同 而 不 同 。 若
是 一 夫 多 妻 制 社 會 ， 又 另 當 別 論 。 不 過 五 十 年 都 始 終 思 念 一 個 人 ， 我 想
是 超 越 文 化 和 歷 史 的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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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跟 你 說 ， 朔 太 郎 ， 自 己 所 喜 歡 的 人 死 掉 是 很 傷 心 的 事 。 這 個 感 情 用 什
麼 形 式 部 是 表 達 不 了 的 。 正 因 為 用 形 式 表 達 不 了 才 求 助 於 形 式 。 剛 才 那
首 詩 中 不 也 說 了 麼 ， 分 別 雖 然 難 過 ， 但 還 會 在 一 起 的 。 你 就 不 能 成 全 我
們 這 個 心 思 ？ 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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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 在 空 中 最 後 一 線 光 亮 消 失 那 一 瞬 間 ， 我 們 接 了 吻 。 四 目 對 視 ， 默 契 達
成 ， 意 識 到 時 唇 已 貼 在 一 起 了 。 亞 紀 的 嘴 唇 帶 有 落 葉 昧 兒 。 也 可 能 是 主
祭 在 神 社 院 裏 焚 燒 落 葉 時 的 氣 味 兒 。 她 的 手 從 衣 袋 外 面 碰 在 小 盒 上 ， 再
次 把 嘴 唇 用 力 壓 來 。 落 葉 昧 兒 更 強 了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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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無 論 表 面 上 說 的 多 麼 漂 亮 ， 絕 人 多 數 人 其 實 都 認 為 只 要 自 己 好 就 行 。
是 吧 ？ 」 我 繼 續 道 ， 「 只 要 自 己 能 吃 上 好 東 西 就 行 ， 只 要 自 己 能 買 得 起
想 得 到 的 東 西 就 行 。 可 是 喜 歡 上 一 個 人 卻 是 把 對 方 看 得 比 自 己 寶 貴 。 如
果 食 物 只 有 一 點 點 ， 我 要 把 自 己 那 份 給 你 亞 紀 吃 ； 如 果 錢 很 有 限 ， 我 要
買 亞 紀 你 喜 歡 的 東 西 而 不 買 自 己 的 ； 只 要 你 覺 得 好 吃 ， 我 的 肚 子 就 飽 了
； 只 要 你 高 興 ， 我 就 高 興 。 這 就 是 所 謂 喜 歡 上 － 個 人 。 你 以 為 有 什 麼 比
這 更 寶 貴 的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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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那 倒 是 。 」 亞 紀 停 下 一 會 兒 ， 「 我 們 本 該 是 為 了 幸 福 而 活 著 的 。 學 習
也 好 工 作 也 好 本 該 是 為 了 幸 福 才 做 的 。 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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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天 去 醫 院 時 地 正 睡 著 ， 也 沒 有 母 親 陪 伴 ， 我 從 旁 邊 看 她 睡 著 時 的 臉 。
由 於 貧 血 ， 瞼 很 蒼 白 。 病 房 窗 口 拉 著 奶 油 色 窗 簾 。 亞 紀 閉 著 眼 睛 。 為 了
避 光 ， 臉 略 略 歪 向 與 窗 呂 口 相 反 的 一 邊 。 透 過 窗 簾 射 進 的 光 宛 如 蝴 蝶 的
磷 粉 在 房 間 飛 來 飛 去 。 光 也 落 在 她 臉 上 ， 給 臉 上 的 表 情 多 了 一 層 安 祥 的
陰 翳 。 我 像 石 奇 珍 異 寶 一 樣 持 續 看 她 的 睡 臉 。 看 著 看 著 ， 一 陣 不 安 朝 我
襲 來 ―― 從 安 祥 的 睡 眠 中 ， 彷 彿 有 小 得 肉 眼 看 不 見 的 死 如 罌 栗 種 粒 浮 現 山
來 。 上 寫 生 課 時 ， 在 明 晃 晃 的 陽 光 下 凝 視 畫 紙 ， 雪 白 的 畫 紙 果 真 像 遮 上
一 層 小 小 的 黑 點 ―― 便 是 那 樣 一 種 感 覺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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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 間 睡 覺 時 ， 我 已 養 成 在 心 裏 祈 禱 的 習 慣 。 現 在 已 不 再 思 考 神 是 否 存 在
。 我 需 要 神 那 樣 的 存 在 作 為 自 己 個 人 祈 禱 對 象 。 較 之 祈 禱 ， 或 許 稱 為 交
易 更 合 適 。 我 想 同 具 有 超 人 智 慧 的 萬 能 存 在 進 行 交 易 ： 假 如 亞 紀 能 夠 康
復 ， 我 寧 可 自 己 代 她 受 苦 。 亞 紀 在 我 的 心 目 中 實 在 太 大 了 ， 自 己 似 已 微
不 足 道 。 恰 如 太 陽 光 遮 蔽 其 他 星 球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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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時 間 長 短 怕 不 是 什 麼 問 題 。 」 她 一 副 老 成 語 氣 ， 「 我 和 你 在 一 起 的 時
間 ， 短 是 短 ， 但 非 常 幸 福 、 幸 福 得 很 難 冉 幸 福 了 。 我 想 我 比 世 界 上 任 何
人 都 幸 福 。 即 使 現 在 這 一 瞬 間 …… 所 以 ， 我 已 心 滿 意 足 。 一 次 兩 人 不 是 說
過 麼 ， 現 在 這 裏 存 在 的 ， 我 死 後 也 將 永 遠 存 在 下 去 。 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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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 覺 上 很 是 不 可 思 議 ―― 我 在 看 著 焚 燒 世 界 上 自 己 最 喜 歡 的 人 的 煙 靜 靜 升
上 冬 日 的 天 空 。 我 在 那 裏 久 久 佇 立 不 動 ， 眼 睛 追 逐 煙 的 行 蹤 。 煙 忽 而 變
黑 忽 而 變 白 ， 不 斷 向 上 攀 升 。 當 最 後 一 縷 煙 融 入 灰 色 雲 絮 看 不 見 的 時 候
， 我 覺 得 自 己 心 裏 開 了 一 個 大 大 的 空 洞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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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因 為 許 多 心 上 人 死 了 ， 人 們 才 發 明 來 世 和 天 國 。 死 的 總 是 對 方 ， 不 是
自 己 。 所 以 活 下 來 的 人 就 想 用 那 樣 的 觀 念 挽 救 死 去 的 人 。 但 我 認 為 那 都
是 騙 人 的 。 來 世 也 好 天 國 也 好 都 是 人 想 出 來 的 幻 景 。 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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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就 某 一 個 人 不 在 人 世 了 這 點 想 想 看 。 自 己 從 未 留 意 的 人 即 使 不 在 了 恐
怕 我 們 也 不 以 為 然 ， 甚 至 不 在 之 人 的 行 列 都 進 不 去 。 就 是 說 ， 我 們 不 希
望 不 在 的 人 不 在 了 ， 那 個 人 才 不 在 。 進 一 步 說 來 ， 那 個 人 不 在 了 同 樣 可
以 是 對 其 懷 有 的 感 情 的 一 部 份 。 因 為 喜 歡 上 了 一 個 人 ， 那 個 人 的 不 在 才
成 為 問 題 ， 其 不 在 才 會 給 留 下 的 人 帶 來 悲 哀 。 所 以 悲 哀 的 終 極 處 總 是 相
同 的 ―― 比 如 分 別 是 難 以 忍 受 的 ， 但 遲 早 還 會 在 一 起 …… 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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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倘 若 以 為 看 得 見 的 東 西 、 有 形 的 東 西 就 是 一 切 ， 那 麼 我 們 的 人 生 豈 不
徹 底 成 了 索 然 無 味 的 東 西 ？ 」 爺 爺 說 ， 「 我 曾 經 喜 歡 的 人 、 曾 經 熟 識 的
相 貌 不 可 能 以 原 樣 再 次 出 現 在 自 己 面 前 。 但 是 ， 如 果 離 開 形 體 考 慮 ， 那
麼 我 們 就 一 直 在 一 起 。 五 十 年 來 ， 不 在 一 起 的 時 候 一 刻 也 不 曾 有 過 。 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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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對 於 死 去 的 人 ， 我 們 不 能 懷 有 壞 的 感 情 。 對 於 死 去 的 人 ， 不 能 懷 有 自
私 的 念 頭 ， 不 能 算 計 。 從 人 的 天 性 來 看 ， 似 乎 是 這 樣 子 的 。 你 不 妨 檢 查
一 下 你 對 於 不 在 人 世 的 她 所 抱 有 的 感 情 。 悲 傷 、 懊 悔 、 同 情 …… 對 現 在 的
你 也 許 都 難 以 忍 受 ， 但 決 不 是 壞 的 感 情 。 壞 感 情 一 個 也 不 包 括 ， 全 部 是
對 於 你 的 成 長 有 營 養 價 值 的 東 西 。 為 什 麼 所 珍 惜 之 人 的 死 會 促 使 我 們 成
為 善 良 的 人 呢 ？ 那 大 概 是 因 為 死 與 生 是 絕 對 割 離 開 來 的 ， 不 再 接 受 任 何
來 自 生 這 方 面 的 作 用 。 所 以 人 的 死 才 可 能 成 為 我 們 人 生 的 養 料 。 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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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你 現 在 為 她 痛 苦 。 她 死 了 ， 甚 至 為 自 身 境 遇 悲 傷 都 無 從 談 起 ， 所 以 由
你 代 她 悲 傷 。 可 以 說 ， 你 是 替 她 悲 傷 。 你 不 就 是 這 樣 讓 她 活 起 來 了 麼 ？
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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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 灰 樣 的 東 西 從 亞 紀 父 母 手 中 散 開 。 它 乘 風 飛 去 ， 散 落 在 紅 色 的 沙 漠 裏
。 亞 紀 母 親 哭 了 。 丈 夫 摟 著 她 的 肩 ， 兩 人 慢 慢 返 回 來 時 的 路 。 我 動 彈 不
得 。 那 飛 向 紅 色 沙 地 的 骨 灰 簡 直 就 是 自 己 的 碎 片 一 如 再 也 無 法 重 新 拾 在
一 起 的 我 本 身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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